第(1/3)页 奥布莱恩回到第103分局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 分局门口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日光灯还是老样子,一明一灭地闪着,像是在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翻白眼。 他推开门,一股混合了咖啡、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……这是他闻了二十年的味道,已经分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了。 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。 前台的值班警员正在啃三明治,看了他一眼,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。 排班板旁边的办公桌上,巡官莫拉莱斯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,像是在跟什么顽固的系统作斗争。 莫拉莱斯今年五十二岁,在NYPD干了二十六年,从巡警一路熬到了巡官。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至少五年,这大概是牙买加第103分局的标配,在这里待久了,谁都会老得快一点。 牙买加社区是一个黑人社区,位于皇后区的交通十字路口。这个社区不是最坏的,却也不怎么样。 特别是去年金融危机之后,总局给103分局下了命令……虽然没有增加多少经费,却被要求重点整治治安,分局的任务比以前重了许多。 所以,当奥布莱恩站在门口时,他犹豫了一下。 分局缺人,任务重,他现在…… 两千三百美刀。 奥布莱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 “咚咚咚。” “莫拉莱斯巡官。” 莫拉莱斯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他看了看奥布莱恩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 “奥布莱恩?你不是该下班了吗?” “是的,长官。但是……我想请明天的假。” “明天?” 莫拉莱斯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 “什么原因?” 这本来是个例行问题。NYPD的请假申请表上有一栏“请假理由”,大多数时候写“个人事务”就够了,没有人会追问。 但现在103分局的巡逻任务重,一名老巡警突然要请假,无疑是给本就不堪重负的警局增添了一根稻草。 因此,莫拉莱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好的理由”的味道。 奥布莱恩犹豫着。 在美国的底层,税务出了问题绝对是一件大事情。 一旦被你的主管知道,你的职业生涯就到头了,因为对方会找理由扣你工资,甚至将你开除。 而警察因为职业的敏感性,比一般人更怕这个。 奥布莱恩不想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知道自己税务出了大篓子,这会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收了黑钱。 但是隐瞒更不可取,当税务局给一名警察发信的时候,内务部有很大概率会调查怎么回事,进而让莫拉莱斯获知这个情况。 在自己没有收黑钱的前提下,提前把事情说出来,还有挽救的余地,等待上级自己发现,局势就不可收拾了。 其次,只要请假成功,自己明天在家里等林安博士上门,事情就能圆满解决,自己还能得到一笔退税。 所以,这事情…… “国税局寄了CP2000过来,长官。” 他说。 “说我2008年少报了一笔收入。”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少报了多少?” “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。” “你少报了七千多?你收钱的时候,怎么会如此的不谨慎,用自己的银行卡?” 莫拉莱斯的语气很惊讶。 “我没有少报,长官。” 奥布莱恩的声音急切了起来。 “那些钱是我父亲去世后,我在亚马逊上卖他的旧东西收到的钱,但国税局的信上说,我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,可实际上我只收到了大概三千五。 剩下的是我父亲生前卖东西的收入,他的PayPal绑了我的银行账户,国税局的系统就把两笔钱都算到我头上了。” 莫拉莱斯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,见过的报案、纠纷、麻烦事数都数不清。 但税务问题跟街上的抢劫不一样……抢劫至少还有个明确的坏人,税务问题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。 “你既然清楚这事情,肯定找了人帮你。” 他问。 “找了会计师,还是税务律师?要花多少钱解决?” “都不是。” 奥布莱恩说。 “我昨天晚上和帕特里克巡逻的时候,认识了一个被倪哥骑自行车载着去地铁站的博士研究生。 因为倪哥的原因,我们把自行车拦了下来,然后认识了自行车后座上的那名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研究生,今天我向他求助,在咖啡厅里,他把我所有的文件看了一遍,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。 他说他能帮我写申请,把税务问题解决。” “真的?” 莫拉莱斯有些怀疑。 “他收你多少钱?” “他不要钱,免费帮我。”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。 免费,在这个国家里,“免费”两个字比“便宜”更让人警惕。 便宜的东西至少还有个价,免费的东西……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要花掉你什么。 “你昨天晚上是被上帝亲吻了,他特意派来他的天使来帮你?” “我觉得应该不是,长官,因为我认识的那个博士研究生,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,他应该不信上帝。” “哦,中国留学生啊。” 莫拉莱斯疑惑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,他靠回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 中国人一向很热心,那就不奇怪了。 “他是什么学校的?” “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。数学金融系。导师是罗伯特·杰罗。”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,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。 在纽约当了二十六年警察,他见过太多中国人。 中国人有好有坏,最近街头上还多了一些从南美跑过来的蠢货。 但排除掉这些脑子不好的傻子,其他中国人大多数都给他留下好印象……他们不会随意犯罪,就算有坏人,也都是经济犯罪,与暴力和谋杀很少沾边。 特别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,就是莫拉莱斯印象中的乖宝宝好学生。 他想起自己女儿以前说过的事。 她上纽约城市大学的时候,班上有一半的中国学生,他女儿在家里抱怨过很多事,比如教授口音太重、食堂的饭太难吃、宿舍太吵,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中国同学。 不是因为她不想抱怨,而是因为没什么好抱怨的。 那些中国学生上课坐在前排,下课泡在图书馆,考试拿A,从不惹事。有一次学校附近发生了枪击案,美国学生吓得不敢出门,只有中国学生照样背着书包去图书馆…… 因为他们查了警局网站,发现案发地点离图书馆有六个街区,“在安全范围内”。 莫拉莱斯当时觉得这帮中国人简直太天真,太容易相信警察了。 他们这种脑子,跟他见过的所有毒贩、抢劫犯、混混都不在一个频道上。 “长官,你认识罗伯特.杰罗教授吗?” “不认识。”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奥布莱恩。 “但是打开电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?” 他转回去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屏幕上跳出哥大数学金融系的教员页面,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 “罗伯特·杰罗……金融数学、资产定价、风险管理……” 他嘟囔着念出来,然后往下滚动页面。 “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教授,康奈尔大学约翰逊管理学院投资管理讲席教授,曾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……博士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,师从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·默顿。”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内容。 “这上面说他是国际数学金融学领域的顶尖学者,在资产定价、利率期限结构、信用风险模型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。” 他念到这里,转过头看了奥布莱恩一眼。 “你的那个中国朋友,是这位教授的博士生?” “他是这么说的,长官。”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继续看,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,翻到杰罗教授的著作列表。 “《金融衍生品定价》《利率期权建模》《信用风险》《金融市场与风险管理》……” 他念了几本,然后停下来,发出一声感叹的声音。 “这人写了五本书,发表了一百多篇论文。”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奥布莱恩。 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 “不知道,长官。” “意味着你的那个中国朋友,他的导师是这个世界上对金融数学最懂的一批人之一。” 莫拉莱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。 “这就像……你知道分局里的警员,如果他的教官是退休的警监,那是什么分量?”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,这个比喻他听得懂。 “而且……”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,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,按下回车,屏幕上跳出更多的结果。 他点开一个页面,念道。 “杰罗教授因其在金融数学领域的杰出贡献,荣获1997年国际金融工程师协会年度金融工程师奖,入选固定收益分析师协会名人堂和《风险》杂志名人堂……” 他念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 “嘶嘶……这是一个大人物啊。” 他把浏览器窗口关掉,转过身来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奥布莱恩。 “所以你真的认识了这样著名教授的学生?” “是的,长官。” 莫拉莱斯沉默了几秒,然后重新转回去,面对电脑屏幕。 “奥布莱恩,你这个中国朋友,他叫什么?” “林安,长官。” “怎么拼?” “L-I-N,A-N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