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威斌攥着一次性水杯折返摊位时,宁小红总算逮住空档,凑近肖童轻声道:“把孩子给我吧,我帮你照看会儿。” “不,我这孩子金贵,不换手。”肖童心知今晚的谈话耗时长,一直背着也难免扰孩子的睡眠,进门时她早已扫过摊位四周,各处货柜堆得满满当当,压根腾不出落脚的地方,此刻才终于开口,“您帮我寻个能让她躺下的角落就成。” “这儿行不行?”刘卫斌手脚麻利,三两下便把宁德益睡觉的那节柜台上方的鞋袜杂物挪开一片空地,细心解释道,“这个货柜比别的都宽,是用整块扎模板打的,靠后不碍事,也不挡客人进出,摆货多、挑着也方便。把孩子放这儿,稳妥得很,掉不下来。” “真是个好地方。”肖童柔声应着,小心翼翼将微宝解下来,轻放在柜台上,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孩子身上,掖好边角。 再热闹的夜市,终究有散场的时候。宁小红坐在摊位最前头的板凳上,忍不住打起了盹。李小山、李小峰兄弟俩轻手轻脚走进来,生怕惊扰了她,可跟在身后的杨建华一时不慎,指尖碰到了柜台,一摞手套落地,发出一声轻脆的“哒”声,还是惊醒了宁小红。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却透着刻入骨髓的职业素养:“需要点什么?里边随便看。” “师娘,是我们来了,您回去歇着吧。”杨建华顺手拉下门口厚重的篷布,指了指外头,“您看,广场上的灯都灭了。” 彭炳坤是踩着金山广场的夜色进来的,他掀开篷布一角钻进来时,宁德益恰好从地上的木板床坐起身,淡淡开口:“都到齐了。” 方桌旁很快坐定了人:彭炳坤挨着宁德益坐一侧,李小山、李小峰兄弟共坐一侧,杨建华挨着宁德益与肖童坐一侧,刘卫斌则背对着摊位入口,默默给众人斟茶。 待所有人都端起茶杯,肖童率先打破沉默,直言发问:“宁师傅,这本子上记的烧烤摊夜市流水账,是不是多余了。”在她的认知里,消防队全程只在阳德峰的摊位取证,火灾认定书最终也必定会落在他头上,跟夜市烧烤摊的炭火毫无关联。 “师傅说,你提问新颖,问得到点子上。”李小山抬眸看向肖童,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服气,“可我倒觉得,你这问题才是多余的。” 李小山向来对宁德益的举动深信不疑,此刻对肖童的质疑毫不客气,也在情理之中。肖童一心只想求证真相,也不与他计较,只双手捧着茉莉花茶,小口小口地抿着。 一时间,桌前陷入短暂的沉寂:彭炳坤摊开笔记本,握着笔迟迟未落;李小峰指尖把玩着圆珠笔,转个不停;杨建华双手撑着桌面,托着腮帮子望向宁德益;刘威斌掀开壶盖看了眼剩余的茶水,又轻轻盖好。 宁德益抽出一支烟,夹在指间并未点燃。刘威斌见状,放下水壶拿起火机,抬手打燃火苗递过去,宁德益却接过火机自行熄了火焰,烟依旧静静夹在指间。他抬眼看向肖童,语气平稳:“说说看,这些数据哪里多余,多余在何处?” “原因有三,其一,即便有这些证据,也改不了既定的认定结果。”肖童抬腕看了看表,沉声道,“现在是7月7日夜间十一点四三十五分,按农历时辰算,已然是7月8日了。自6月15日清晨五点大火燃起,到此刻,整整过去了二十一天,严格算来,足足有五百二十三个小时。这期间,消防员只过来取过两次证——15日当天上午,以及次日16日上午,所有勘察、取证的范围,始终没离开阳德峰的摊位。这么一来,起火火源的认定,铁定只会落在他的摊位上。至于究竟是何物引发的火情,不过是随便揣测,棉胎、衣物、竹 席、塑料桶,甚至是阳德峰的进货单,都能被当成由头。” 肖童将水杯轻轻搁在桌上,继续说道:“其二,现场早已破坏,再无取证的可能。这五百多个小时里,水果摊最先开展生产自救,搭建新棚,火灾现场早已面目全非;百货行清理残骸稍晚一些,可从瘦子、闻老实,到湖南籍的10号、13号摊位,第三天就着手清理重建,全部完工也只用了三十个小时。就算您把这些证据交上去,消防队也不会重新鉴定,更没法重新鉴定。你看,他的东边,龙友的摊位恢复了经营,西边是瘦子的摊位也照常开张,北边消防隔离带里,残骸堆得像小山一样,层层叠叠。这么看来,火情结论也只能定在阳德峰摊位上,才有所谓的证据支撑。” 她端起刘威斌续水的茶杯,双手捧着在手里转动,缓了缓语气:“其三,烧烤摊的所有工具,收摊时都会跟着摊主一并带走,跟这场火根本攀不上关联,所以我才说,这些取证都是无用功。”